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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“刺儿头”教师被杀后的17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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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湖南益阳李尚平案背后:一名“刺儿头”教师被杀后的17年

  2002年4月26日,湖南省益阳市教师李尚平在回家途中被枪杀,案件至今未侦破。

  李尚平生前性格耿直,校内校外、说话做事得罪过不少人。他的死,有人猜测与他之前抓住的一个小偷有关;有人猜测与他在电视台做节目期间曝光过的商人有关;还有人猜测,与他曾经得罪过的一名校长有关……

  但据媒体报道,至迟在2002年教师节前,当地公安部门已对此案以“抢劫、流窜作案”结案。

  2019年6月,借着湖南省新晃县的另一桩案件,李尚平案重回大众视野。据《中国青年报》消息,7月2日,湖南省公安厅已成立专案组,对案件重启调查。

  案件事发至今已有17年。李尚平的父亲李三保上访多年,2012年带着怨愤离世;母亲王玲秀经历了丧子、丧夫之痛,在家里对着两个牌位哭泣。李尚平的妻子刘珍(化名)虽然离开了家乡益阳,后改嫁他人,但7月10日,她87岁的母亲去世时留下了最后一句话:“李尚平的案子破了没有?”

  刘珍不知怎样回答。

  突然而至的死亡

  李尚平的妻子刘珍记得,2002年4月26日是个星期五,益阳市赫山区龙光桥镇的雨下得很大。下午五点多,她给在镇上南塘中学教英语的丈夫打电话,说今天不回家了,丈夫说自己也在学校躲雨。

  挂上电话后不到半小时,李尚平就倒在了龙光桥镇长坡村马尾嘴附近的公路边上,离家仅300米。

  南塘中学距事发地点不远,不少同事听说出事后赶往现场,赵朝阳也在其中。他记得,李尚平倒在地上,右脸塌陷,耳朵后面有个大洞,血和雨水混在了一起。李尚平的姐姐李尚家和父母也来了,刚一走近,老两口直接瘫倒在地上昏死过去。

  刘珍是接到姐夫电话才知道丈夫出事的,姐夫说“你快点回来,直接回家”。她打车快到家时,发现附近的马路上都是人。人们拥过来,拦着车门不让她下车,出租车直接开到了家门口。

  7月4日,李尚家告诉新京报记者,事发后不久,赫山区交警大队的人带着法医来到现场,认定李尚平死于交通事故。但第二天,益阳市公安局的人带着法医又来了。他们在李尚平家的院子里重新做了尸检,刘珍在哥哥的阻拦下没有下楼,但父亲李三保在场,说尸检和开颅检查的结果是枪杀。

  李尚平的生前好友曹怀宇告诉新京报记者,他后来从专案组听说,歹徒是对着嘴巴开枪的,弹药穿过大脑后射出,射击距离不超过两米。

  李尚平的死,表面上看毫无征兆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不会为人处世、耿直刚正的性格,让他四处树敌。

  据曹怀宇回忆,1993年中专毕业后,李尚平本在当地的一所省属重点中学任高中英语老师。后来因为和有的同事关系不和,先是被调到了一所初中,又被调到了一所小学。

  因为小学没有英语课,曹怀宇又凭着自己的关系,帮李尚平调到了出事时就职的南塘中学,教初中英语。

  在刘珍眼里,李尚平为人清高,和学校里的同事聊不到一起去。他性子直,讲话不留情面,对人经常讽刺挖苦。“他会说你有什么本事,只会拍马屁!同事来家里打牌打得不好,他就说人家像个猪头。”

  工作之余,李尚平很爱上网,经常一到家就对着台式电脑上网到凌晨。刘珍记得,丈夫网名“老九”,取古代“九儒十丐”的说法,意思是儒生是第九等人,乞丐是第十等人,教师地位很低。

  他经常在新浪网、“焦点网谈”、湖南“红网”等网站发帖,关心教育议题。他曾经的帖子《一个教师的内心独白》有数百条跟帖,引发过热烈讨论。

  因为关心时事,李尚平还在益阳电视台图文频道做兼职总编,曹怀宇是频道创始人。李尚平创办了“天天315”节目,接收各种投诉,专门曝光、调查卖假货的商家。曹怀宇说,这期间,他们可能得罪了一些人。

  另一桩得罪人的事,发生在李尚平出事前几个月。

  2001年12月下旬,南塘中学的几名教师没收到工资,李尚平挺身而出。他给益阳市市长热线、赫山区政府打了投诉电话,以《湖南益阳800教师2001年12月工资被黑了》为题,在湖南经视的论坛、红网的《百姓呼声》等栏目发帖。

  湖南省都市频道曝光后,工资问题迅速得到解决。但就在2002年3月21日,电视新闻播出后的第二天,李尚平在日记中写道:有人不喜欢兴风作浪的刁民,即使我被迫下岗也在所不惜。他还称“隐隐约约听到一个意思:我要倒霉了。”

  没有结果的调查

  李尚平出事后,与公安机关私交甚好的曹怀宇请了假,跟着赫山区公安分局的专案组一起调查。曹怀宇记得,专案组由区公安局长亲自带队,抽调了40多名民警,特意到李尚平家附近的益阳市强制隔离戒毒所办公。

  在刘珍的印象里,丈夫被杀时有几条线索。比如他手上的白金戒指和摩托车都被留在现场,他平时也没有带钱的习惯,这说明杀人不是为了劫财。比如李尚平练过拳击,身体壮、力气大,陌生人近不了身。曹怀宇也说,法医鉴定结果透露,李尚平身上没有打斗迹象,摩托车也没有擦伤,警方因此推断,事发时李尚平是主动停车,作案的很可能是熟人。

  调查时,警方先从情杀入手,发现李尚平生活简单,没有感情纠纷。此后,调查又以仇杀为主线展开,顺着刘珍整理出的21本李尚平日记、李尚平日常发出的网帖逐一摸排。

  姐姐李尚家记得,那段时间,专案组的民警几乎天天往家里跑,问李尚平是不是把别人打了、是不是抓住了哪个小偷,同样的问题“回答了一万遍”。她觉得专案组的调查完全没有方向,就是不停地查,搜到与李尚平有纠葛的人就去调查一番。

  “当时专案组至少有5个小组,有一组人整天待在家里检查电脑和日记,有的在本地走访,有的去外地调查。”曹怀宇记得,一次,有线索显示李尚平曾在长沙的一家台球厅里和人打过架,民警就跑到长沙,最终证实对方没有作案时间。

  曹怀宇回忆,这样的调查持续了一个多月,专案组带头人从局长变成了副局长,又从副局长变成了普通民警;专案组的人员也在慢慢减少,从最初的40多个减少到7个、4个,再然后“就这么慢慢地解散了”。

  李尚家记得,专案组最后一任组长是蔡毅之,读书时与李尚平是同学。刚开始调查时,蔡毅之每天带着警犬在案发地周围的山林里找线索,稍有发现便通知家人,有股不破案不罢休的劲儿。“但调查中途,专案组突然解散了,蔡毅之也不露面了,我们的电话也不接了。”李尚家打听到,蔡毅之被调到了乡下,“(李尚平的案子)最后就没人管了。”

  据《南方周末》2002年7月报道,时任赫山区公安分局雷副局长表示,警方对被小偷报复、被举报的烟贩子报复、被得罪的工地老板报复等多种传闻进行了调查,认为这些说法都没有根据。

  李尚平的家人却认为,李尚平遇害与举报当地政府拖欠、克扣教师工资相关。李尚家怀疑,凶手是当地的一个“黑社会”。因为这个“黑社会”与李尚平是熟人,而且据说案发现场有人听见李尚平叫了他的小名。“但这个‘黑社会’也是被人指使的。”李尚家称,益阳本地一直就有针对此事的传言。

  2002年6月前,专案组还在的那段时间,曹怀宇私下与蔡毅之见过面,蔡毅之说案子难度太大了,查不出来。

  依据曹怀宇的观察,专案组当年只进行了外围调查,“包括他的电脑、日记、一些亲人朋友的叙述,跟谁有仇或者说有什么纠葛,实际上都是外围,跟传说中的因为举报被杀害没有实质性的关系。”

  总之,事发的一个半月后,王玲秀听说赫山区公安分局已经以“抢劫、流窜作案”对李尚平案结案。她跑到公安局去打听,对方不做声,“说根本没定案,要我们不能听外面的传闻。”

  7月12日下午,新京报记者为此致电赫山区公安分局。该局一名工作人员表示,李尚平案仍在侦查中,“以抢劫、流窜作案结案”的说法不实,相关细节暂不方便透露。

  破碎的家

  自从李尚平离世,一家人的生活轨迹就乱了。

  母亲王玲秀每天到儿子的坟头上哭,有时被家人拉回来,有时被村民劝回来。李尚平的遗像放在二层的书柜里,王玲秀便不敢上楼,永远只打扫一层的房间。

  姐姐李尚家也不停地哭。看书时,书上出现弟弟名字里的字,她要哭;上街时,看见有人的背影像他,也要哭。她似乎丢掉了味觉。饭菜送到嘴里,肉和胡萝卜一个味道,她干脆什么都不想吃了,10天瘦了6斤。

  与婆婆、大姑相比,刘珍是个冷静、理性的人,曹怀宇形容她“修养好”。失去丈夫后,她整理、翻阅他的日记,学着他的样子上网、发帖,似乎比以前更了解他了。

  在1993年的一本日记里,刘珍看到李尚平用工整的字迹写下了人生的志向和目标——“做一个说真话的作家”、“以公正管辖天下”。她开始关注那些过去不曾关注的话题,在QQ上和关心李尚平的网友聊天,在天涯社区发帖,告知网友最新的上访进展。她还给自己取了网名“想不通”,发生在这个家里的事,她想不通。

  工作中,刘珍与李尚平一样也是老师,在赫山区的另一所学校教体育。因为学校离家远,途中要换两趟车、一趟轮渡,过去,她只在周末回家。

  但李尚平去世后,4岁的儿子李文博(化名)突然没人照顾了。刘珍想调到离家近一点的学校,最终没调成。2003年9月,在北京一名记者的帮助下,她辞去教职离开益阳,去了江苏的一家私立学校。

  为了常在儿子身边,刘珍提出把公公、婆婆和孩子接到江苏一起住。但公公李三保不同意,坚持留在老家。“但是整天待在那个伤心的地方,整天全家人一起哭,对小孩子也是有影响的。”刘珍说,一次,还在读小学的李文博爬到父亲的椅子上玩,突然,他跑去问爷爷,“一个东西是破的好还是不破的好?”

  爷爷答,当然是不破的好,衣服破了就不能穿了。

  李文博却说,“不对,是破了好,爸爸的案子破了就好了。”

  在江苏生活了几年后,刘珍似乎走出了从前的阴影,改嫁他人,丈夫还是老师。李文博跟着爷爷奶奶在益阳长大,性格内向、沉默寡言。

  与家里的三个女人相比,李尚平的父亲李三保是倔强的。2002年5月22日,案发还不到一个月,李三保就带着妻子、儿媳走上了上访路。上访的目的很简单:希望政府督促公安部门尽快破案。

  6年多时间里,李三保等人陆续找到了益阳市委市政府、市教育局、市信访办、市公安局、赫山区公安分局,李三保还带着妻子和亲戚来到长沙,找了湖南省委省政府联合接待室、省政法委、省公安厅。每一次上访,几个人把材料递上去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

  刘珍记得,益阳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位领导告诉他们:“案子公安机关会查的。你们放心,但也不能过急。”

  曾经燃起的希望

  案子刚发生的一两年,社会上关注李尚平的人很多。

  2002年5月9日,湖南“红网”首次报道李尚平遇害一事。当年7月15日,一位媒体人在天涯社区发布了《对被枪杀教师李尚平案件的个人调查》,创下6万多点击量,收到5000多个回复。网友们还在“网同纪念”设立了“李尚平先生纪念馆”,可以在网上留言、祭酒、烧香、点烛等,至今已有超过24万次访问。

  此后,《南方周末》《现代教育报》《中国教育资讯报》等媒体,相继报道了李尚平案,激起极大的社会反响。2003年4月19日,央视“新闻调查”栏目更以“一个教师的意外死亡”为题,连续三期进行了报道。

  央视的节目播出时,李尚平的家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,身边的电话响个不停。认识的、不认识的人都来问候,李尚家回忆,还有一个电话来自加拿大。

  李三保后来接受网友采访时称,央视节目播出后,时任益阳市市委书记曾召集教育局、财政局、龙光桥镇联校和南塘中学校长开会,要求彻查李尚平一案。

  王玲秀记得,电视台播出后,省里的领导还接待了她,领导个子高高的,一口普通话。领导说,“老人家你讲,讲得蛮好,我听得懂。”

  那段日子里,李尚平家的气氛轻松了,似乎大家都在等着,“真相马上就要出来了。”

  然而真相并没出来。那之后,李尚家已不愿父母和弟媳再去上访了,“所有的目击者都在电视上作证了,再去上访还能做什么!”可李三保不听。他与女儿争辩,“儿子被害了,父母都不替他讨回公道,还有谁能帮他!”

  上访的那些年,李三保经常出门钓鱼。一次李尚家劝他:别去了,钓回来的鱼都送了人,自己都没吃过。李三保却哭出了声,“我哪是出去钓鱼?我是去外面哭完了再回来啊!”

  据李尚家回忆,李三保的上访一直持续到2008年左右。2012年,73岁的李三保被查出肝硬化,从确诊到去世只用了110天。

  李尚家觉得,父亲是把弟弟去世的苦都憋在了心里。离开前的最后半个月,李三保把孙子李文博叫到病床前,“你要好好读书,人家都有父母,你只能靠自己了。”

  重启调查

  意想不到的事,在2019年6月20日发生了。

  那天晚间,湖南省新晃侗族自治县县委宣传部发布通报称,2019年4月中旬,新晃县公安局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查获杜某涉黑涉恶团伙。侦查过程中,杜某交代其于2003年1月将邓某杀害,埋尸于新晃某中学操场内。获此案件线索后,市县纪委监委、政法委、公安局分别成立专案组,迅速开展工作。

  媒体对新晃的操场埋尸案进行报道后,刘珍给儿子李文博打了电话,让他多在网上发帖,说不定李尚平的案子也能解决。

  此时,李文博已经大学毕业,正等待研究生开学。李文博告诉刘珍,这两件案子不一样,新晃的案子“相当于人抓起来,自己供出来”,而父亲的案子“连影子都没有”。但新京报于6月23日刊发的评论《邓世平沉冤得雪,也别忘了李尚平案》,让李尚平又一次进入公众视野。

  6月27日,本与李尚家相识的一名北京律师在新浪微博发文,题为《邓世平案后,专访李尚平的姐姐,拷问17年前的枪杀案》,很快引发关注。两天后,吴丹红在新浪微博表示,赫山公安分局已联系李尚家,准备重启李尚平案的调查。

  7月2日下午,《中国青年报》称益阳市公安局已成立专案组,调查17年前李尚平被枪杀一案,该案由湖南省公安厅派员指导办案。同一天,湖南“红网”旗下的《时刻新闻》报道称,湖南省公安厅表示,关于李尚平被枪杀一案,益阳公安一直在侦办过程中,目前,专案组已增加了精干力量,加大破案力度,省公安厅指派刑侦专家指导破案工作。

  对此,李尚家对新京报记者表示,6月30日,赫山区公安分局联系了自己,但未了解当年的案情。

  除了李尚家,其他与案件相关的人员似乎没有收到警方询问。7月5日,新京报记者找到了当年案发时听到枪响的村民刘某。刘某表示,近期,没有公安局的工作人员前来调查情况。

  对此,新京报记者于7月12日致电湖南省公安厅新闻处,希望了解李尚平案重启调查的原因以及目前的进展。但该处一名工作人员表示,负责此事的同事有事外出,截至发稿时,未作回应。

  最近几天,李尚家的家里重新热闹起来,四面八方的亲友给她打电话提供线索,侦破李尚平案似乎又一次指日可待。

  一名来自山东的记者问李尚家,如果案子破了,她有什么想法?李尚家说,弟弟走了以后,家里再也没有幸福了。她想告别过去,重新开始,“可是一辈子还有几个17年呢?”

  因为自家的事,刘珍也回到了益阳。17年过去了,她心里对于破案的希望越来越渺茫。她认为,李尚平的案子如果这次都不能侦破,可能真的要成为一桩悬案了。它可能会像幽灵一样,永远浮在这个家庭上空。

  新京报记者 卫潇雨 湖南益阳报道

  摄影(除署名外)/新京报记者 邵骁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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